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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园雨深

发布时间:2018-07-06 10:07 来源:恩施日报 作者:黄爱华 编辑:覃潇 浏览:0次
要下雨时,村庄是忙碌的,燕子贴着地面飞来飞去,蜻蜓也在飞,相比燕子的灵巧,它们更像大家闺秀,款款地飞,款款地停,如同未来的风雨,满腹心事。蚂蚁也在忙,它们从低处的旧窝里爬出来,寻找高处的新窝,嘴里衔着白如米粒的蚁宝宝,久经风雨的它们,家园可以丢弃,但新的希望不可放弃。 雨未到,声先来,刚开始犹如啃食桑叶的蚕,沙沙沙,雨声渐近,就如蛇吐信,嘶嘶嘶,里面夹杂着还未来得及归屋的牛羊叫声,懒得回巢的鸟雀的惊叫声,不思归家的顽童的笑闹声,这些声音浩浩荡荡,挟裹着草木的喘息声,把村庄的每个角落都搅乱了。 薅草的女人,忽然想起场坝里还有晾晒的衣物,惊叫一声,拔腿就跑,正手忙脚乱地从晒绳上扯下衣服,雨跟着来了,刚刚好。如果场坝里有摊晒的包谷、黄豆、谷子,那就乱成一锅粥了。全家一齐上阵,不论老小,场坝里只听脚步咚咚响,堂屋、阶沿,一堆堆包谷、黄豆翻滚着。小孩儿在“抢粮食”的氛围里最是高兴,紧张而又兴奋地尖叫,伴着急切的雨点,似乎这才是接待雨天最好的气氛。 在田里忙活的人,坡上坎下,通通拿起挖锄、背篓,“雨来了,快走啊。”“要得,要得,马上就走。” 在河里戏水的小子们,雨临近河了,才慌忙爬上岸,衣裤来不及穿,就往家跑,年龄最小的跑不动,全身被雨点淋得噼哩啪啦。当然,这小子也哭得稀里哗啦,光着屁股回家,窝在娘的怀抱里,抽抽噎噎,委屈得不行。 一大片雨来了,整齐划一打在瓦上,嚓嚓嚓,如同瓷器炸裂般,又如同乱哄哄玩闹归家的孩子,急不可待却又玩世不恭。我们在母亲急切的呼唤声中飞跑进屋,趴在窗上看远山那一片片黑云下面的雨,心头居然有莫名的悸动、欣喜。在那一场风雨里,掩藏着一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愫。 雨来了。父亲早已披蓑戴笠,穿梭于坡田坎间,在暴雨中为坡坎做好防护,逢堵必掏,遇水挖渠。大雨中,父亲的眼睛被雨糊得睁不开了,那些雨水在他的斗笠边缘、眉弓上、鼻梁上汇成一股股粗线,然后跌落,砸在地上,在父亲周围溅出一串水泡。父亲和锄头融为一体,如同武林高手,一招一式里水花飞溅。抽穗的稻子被雨压得有点弯,快要成熟了呢,父亲望了一眼墨绿的稻田,躬身下去,和稻子弯成一样的角度,把锄头使成一柄利剑,将雨剖成两半,一半化成滋润的甘露流进水田,一半劈成浑水汇入自然。成熟的稻子将在一个晴天后,由父亲长满老茧的手收进屋里,然后供我们在课堂上背唐诗宋词。 多年后,我蜗居于城市的一角,父亲躬耕风雨的身影,从不敢忘。 下雨了,不能出坡。母亲端出小筛,拿出针头线脑,缝补着一家人的日子。我们身上那些被树枝、刺条划得大洞连小洞的衣裤,在母亲的飞针走线里缝补好了。母亲一再叮嘱“再要顾惜些”,我们嘴上答应,转头就忘了,依然遇树就爬,遇剌笼就钻。待到下一个雨天,母亲会再拿出针头线脑,为我们精心缝补。岁月在母亲年复一年的缝补与叮嘱中溜过。 我最喜欢的,是母亲雨天为我做鞋,她找出鞋样,层层糨糊层层布,真正的千层底。母亲手里长长的麻线,扎下去,扯出来,和着雨声簌簌地响。似是心里有什么东西,被一丝丝抽出来了。这些濡润着母亲气息的布鞋,沾着故园的风雨,陪着我歪歪扭扭地走向漫长的人生岁月。 在雨天,母亲还会给我们蒸粑粑。农家人那终日为生计紧绷的弦,只有在雨天才得以释放。母亲会变着法做好吃的。苕粑粑、包谷粑粑、洋芋粑粑,有什么粮食就蒸什么粑粑。米粑粑是高档的了,将平日里煮米时选出的碎米子攒起来,攒到够蒸一回粑粑了,就选一个雨天,将碎米淘好,摊晾在簸箕里,然后在小磨上细细地推出米浆并发泡。母亲将采来的桐子叶洗净,将发泡的米浆用小木瓢舀在叶子上,包好,再用饭甑蒸。我们跑进跑出,只盼着饭甑来白汽,粑粑就蒸好了。我们坐在阶沿上,手拿软乎乎的米粑粑,和着雨声大口大口地吃,檐外一地风雨。 有雨的日子,也是农家人串门的日子。男人们凑一起打打小牌,胡夸海吹;女人们凑一起窃窃私语,村庄的一草一木,皆在闲聊中。这些在庄稼地里刨生活的女人,终身的幸福,挂在男人、孩子身上;而平日在家受了委屈的,此时在邻里姐妹面前,泪眼汪汪地诉一番苦,仿佛只有泪水和雨,才能忘却痛,待雨后回到家,日子依然风平浪静地过。 雨天于童年的我来说,既是幸福,亦是痛苦。在那个贪睡的年龄,每天早上天未亮,就被父母叫起来去放牛。如遇大雨如注,放牛即可免了,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大觉,若是蒙蒙细雨,还是要去放牛的。我身披油纸,将牛牵到山坡,让牛吃着露水草,我穿着雨靴来来回回地蹚着草上的露珠,露水草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愉悦。突然,起雾了,人和牛瞬间淹没在浓浓的雨雾里。我慌了,摸索了半天,才找到牛绳,老牛却不惊不慌,悠闲地啃着草,大朵大朵的雨雾也被它嚼进嘴里,我看着牛,心里踏实多了。不一会儿,雨雾褪去,山色如黛,青草丛里有虫在轻吟,树枝上鸟儿在歌唱,此时,世界的美好,只属于我,和我的牛。 后来,我一直记得那个雨雾天,那个惊慌失措的放牛娃,和一头吞雨雾的牛。
责任编辑:覃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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